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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阅读:《重生之如歌岁月》又名《共和国的同龄人》更新 5
[同主题阅读] [版面: 谈古论金,黄梁一梦 (武侠)] [作者:alias] , 2016年03月18日12: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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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lias (贾人贾义), 信区: paladin
标  题: 《重生之如歌岁月》又名《共和国的同龄人》更新 5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18 12:03:15 2016, 美东)

    “我们要去大姑那?”楚箐问道,楚明秋点点头,楚箐又说:“我好长时间没见着
大姑了,也不知道她怎样了,叔爷,咱们去多玩几天,好吗?”
  “看情况吧。”
  常欣岚从楼上下来,交给楚明秋一个信封,让楚明秋带给楚芸,楚明秋捏了下,里
面厚厚一叠,估计是钱。
  拿着这个信封,楚明秋觉着常欣岚变了,以前常欣岚从不这样。
  “唉,宽光被打死了,他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我去看了看,日子过得也很难,”常
欣岚叹道,神情有些悲哀:“这打死人,政府也不管,他就算不好,也不至于死罪呀。”
  “大嫂,别说这些,千万别说,”楚明秋连忙打断她:“到外面也别说,唉,大嫂
,现在好多事,都是新东西,别说我们不懂了,宽元还是副书记,也不是一样不懂。”
  常欣岚深深的叹口气,屋里的气氛沉闷,刚才的轻松一扫而空,大家好像突然失去
了说话的兴趣,无聊的坐在那喝茶,楚箐将唱机打开,将音量调小,凤霞优美的唱腔在
屋里响起。楚箐的小嘴一张一合无声的和着她的唱词,边唱还跳,模仿着记忆中的动作。
  这要在以往,常欣岚势必会随着她一块,可今天,常欣岚却没有丝毫兴趣,两眼无
神,茫然的看着屋角。
      
  常欣岚出身大家,祖父乃晚清翰林,父亲也中过举人,只是从小受的传统教育,遵
循传统的三从四德,结婚二十多年,她依旧象大姑娘似的,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从不
干涉楚明书在外花天酒地,男人嘛,在外面总有些活动,她只需守住家里的一亩三分地
就行。
  她对楚明书自然是无比失望,但也从没有想过离婚,不是不知道而是从来没想过,
这两个字从来没在她脑子里出现过,但男人的想法是什么呢?她不知道,与楚明书成亲
几十年,她的心从来没安稳过,失踪处在恐惧中,在楚家,她根本没有任何权力,楚家
大小事都由老爷子说了算,就连她自己这个家,她也管不了。
  她对孩子们很好,楚宽元是她的长子,可这孩子也不知道从那学的,性子野,打小
便不安分,早早便跑出去,也不管家里,不管她;楚宽光跟他爸爸一样,除了认识钱以
外,其他什么都不认;楚芸也同样是个怪性子,对什么都冷漠,整个人就像一块冰坨子。
  “唉。”她无声的重重叹口气。
  楚明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注意到她的神情,略微想了想,便笑了笑,随口说:
“大嫂,你很长时间没回院子了,你在院子的院子,我还给你留着的。”
  常欣岚沉默的点点头,过了会才小声的问:“他小叔,我看宽元最近有些心神不定
。”
  “嫂子,你别管他,他可比你明白。”楚明秋压低声音说道,常欣岚再度沉默,过
了会,又叹口气。
  院子里传来开门声,随后门开了,楚诚志推门进来,看到楚明秋便叫道:“看到外
面的车便知道叔爷来了,叔爷,今儿怎么想过来了?”
  楚明秋上下打量他,楚诚志的精神明显比前期好多了,不再是那样灰扑扑的一脸沮
丧,容光焕发,跟吃了补药似的。
  “看你这一脸的汗,又上那抄家去了?”楚明秋调侃道,楚诚志挥手叫道:“还抄
家!那年岁的事了,我们准备去串联,上井冈山,重走长征路!”
  说着楚诚志便跳到沙发上,他的动作很快,也很准,正好落在楚诚意的身边,将正
吃着苹果的楚诚意吓了一跳,捧在手里的苹果差点便掉地上。
  “跟你说过多少次,怎么还是这样毛毛糙糙的。”常欣岚将楚诚意拉到身边,有些
心疼的轻拍他,楚诚意却并不惊慌,只是略微皱眉看着哥哥。
  看得出来,楚诚志已经被说过多次,楚明秋还没说话,楚箐已经抢先开口了:“哼
,这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也要去串联,我们去上海杭州!”
  “啊!”楚诚志瞪圆两个大眼珠,愣愣的看着楚明秋,好一会才说:“你是黑五类
,也不是红卫兵,怎么可以出去?”
  “谁说只能红卫兵才可以串联?至于黑五类,你不一样是黑五类,你妈现在还在劳
改队呢!”楚明秋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红五类!”楚诚志跳起来大声叫道:“我妈几岁就随姥姥坐牢,后来参加抗
战......”
  “停!停!停!”楚明秋笑呵呵的打断他:“你妈的革命历史不说全燕京,半个燕
京城都知道,我也知道,你用不着宣扬,我问你,燕京的彭书记,还有去年被打倒的罗
瑞卿,他们可都是枪林弹雨闯出来的,不一样被打倒,你妈妈与他们可比得了?他们的
子女现在不一样是黑五类。”
  楚诚志张口结舌,呆呆的看着楚明秋,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楚箐也撅着嘴很是不满
,即便这小姑娘也不愿意成为黑五类。
  楚明秋耸耸肩:“重要的不是我怎么看,而是现在是怎么样,现在的实际情况是这
样,你妈妈是不是在学校的劳改队?是不是在劳动改造?如果是,那你是不是黑五类?
”  
  楚诚志一个都答不上来,楚箐秀眉微蹙:“可这不是事实啊!”
  “我也觉着这不是事实,你妈妈身上有很多缺点,但有一点,现在扣在她头上的帽
子是错误的,那么推而广之,现在很多其他人头上的帽子就是对的吗?”楚明秋看着两
个孩子,两个小东西的表情表示,他们没听明白,于是便笑了笑说:“这些道理你们现
在不懂,将来你们就明白了。”
  沉默了一会,楚诚志忽然说:“可你还是要去串联!”
  楚明秋不由气结,这小家伙正够顽固的,楚箐反驳道:“叔爷按年龄算也就高中生
,怎么不可以去串联了!用得着你管吗!”
  “我是红卫兵!我怎么不能管了!”楚诚志大声叫道,楚箐轻蔑的冷笑道:“你那
红卫兵组织就四个人,算什么红卫兵!我还是红卫兵呢,我发展叔爷到我的红卫兵组织
!”
  “叔爷....叔爷!”楚诚志再度语塞,楚箐见状得意的笑了,楚明秋摇摇头:“我
也是革命群众啊,我出身虽然不好,可中央文革不是说了,老子英雄儿接班,老子反动
儿背叛吗!小志,你说中央文革说得对不对?”               楚诚
志不敢反对,可又不愿赞成,脸色跟吃了苦胆似的,楚明秋耸耸肩,楚箐很满意也很得
意,拉着楚明秋要唱戏,楚明秋赶紧拒绝:“我很长时间没唱戏了,好多都忘了。”说
着扭头看着常欣岚:“大嫂,宽元什么时候回来?这天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去呢。”
  常欣岚皱眉看看时间:“我也不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楚明秋摇摇头:“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
  “真没事?”常欣岚怀疑的看着他,楚明秋肯定的点点头:“真没事,看到你们都
挺好,我就放心了,我走了。”
  说着楚明秋就往外走,常欣岚很是疑惑,楚明秋什么人,除了岳秀秀被捕外,自己
蹬车收破烂都没上这来,会无事上这,她不相信,可她又知道,如果楚明秋不说,她绝
对无法问出来。
  于是她只好再三留楚明秋吃饭,她问不出来,楚宽元应该可以,这楚家的妖孽!
  但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回去还要蹬一个多小时,就这样也快八点了,
便不想再留下。
  常欣岚没法,只得送他出门,楚箐追着楚明秋问什么时候走,楚明秋让她作好准备
,走之前会给她电话,走的头天会来接她,楚箐闻言兴奋异常,楚诚志依旧有些忿忿不
满,但也没再嘟囔。
  楚明秋蹬车出来,门卫大爷依旧瞪着他,神情满是怀疑,似乎想将他拦下来,检查
下车里的东西,楚明秋冲他笑了笑又摇摇头。
  门卫大爷感到权威受到挑战,脸色一拉便要上前阻拦,正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在门
口停下,楚宽元从车内探出头来。
  “小叔,你怎么来了?”
  门卫大爷立刻转身进屋,眼珠子瞪得溜圆,心里直骂,妈的,这楚副书记怎么有这
么个小叔,世界大了,什么鸟都有!
  楚明秋将车停稳,跳下来,楚宽元已经下车。
  “今儿路过,过来看看。”
  “吃饭了没,回家吃饭。”楚宽元很随意,楚明秋摇摇头:“他们都在等你,我就
是过来看看,这回去还要蹬一个多小时呢,算了。”
  “都到这了,哪能不吃饭,你这是打我脸呢。”楚宽元说着便拉住楚明秋的车龙头
,楚明秋笑了下:“你那家,大嫂不会做饭,没了你,没了夏燕,谁作啊,算了。”
  楚宽元苦笑下,这些天夏燕被扣在学校劳改队,家里最大的麻烦便是没人做饭,常
欣岚这辈子不会下厨房,几个孩子中,能帮点忙的便只有楚诚志,至少他比锅台高,可
能指望他吗?所以这段时间,家里吃饭主要靠食堂。
  楚明秋似乎觉着这样走也不好,便提议俩人到外面吃,楚宽元立刻点头,他去将车
开进去停好,又在门卫室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便跳上楚明秋的三轮车,在门卫大爷
的惊讶的目光中走了。
  沿途俩人也没说话,楚宽元在后面翻了翻破烂,看着那些珍贵的破烂,楚宽元不由
苦笑连连。
  “这瓷器是...”
  楚宽元拿起那瓷器,瓷器看着有点暗,或者说是灰不溜秋的,他没看出来是那个年
代的。
  “北宋哥窑。”楚明秋说道:“我说宽元,老爸写了本书,你该看看,你怎么也是
楚家的长房长孙,这方面该懂一些。”
  楚宽元忍不住苦笑下,他知道六爷晚年写了本书,也在如意楼翻过一些,可他觉着
那不过是吃喝玩乐的东西,再说了,他哪有时间看这些。
  “你别小看了那本书,过些年,我打算找个出版社,看看能不能出版。”楚明秋边
说边看,看到对面街上有个小店,便蹬车过去,在门口停下。
  楚宽元抬眼看了下,也不挑便进去了,服务员过来:“同志,你什么出身?”  
                   楚宽元先是愣了下,然后皱眉问道:“吃饭
还问出身?”
  “我们只为无产阶级服务,黑五类就滚出去。”服务员疑惑的看着楚宽元,楚宽元
看上去就不是普通人,身上带着股官气。
  “他可是淀海区的副书记副区长,区委区政府离这里不远,怎么你不认识?”楚明
秋在楚宽元身后说道。
  年青的女服务员怔了下,饭店经理从后面出来,看到楚宽元连忙迎上来:“楚副书
记,她刚来,还不认识您,您请坐!请坐!”
  楚宽元回过神来,笑了下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奇怪,这吃饭也看出身?”
  “现在干什么不看出身,就算公交车,售票员也要问出身,黑五类,就站着,红五
类可以坐。”经理边说边拿抹布,将桌子擦了一遍:“前几天,我去理发,就前面李老
头的小店,进门也问出身,没法,革命嘛,都这样。楚副书记,今儿你要点啥?”
  楚宽元看看小黑板上的菜单,点了个炒肉丝和两个青菜一个汤,经理记下来拿进厨
房,经过女服务员时给她使个眼色,女服务员随他进去了。
  “看看,你官僚了吧,现在干什么都要出身,除了上....”楚明秋本想说上厕所,
可觉着这个场合不好,便笑了下收住口,换了个话题:“今儿过来看看,是因为过段时
间,要出去串联,这一走恐怕得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串联?”楚宽元先是怔了下,随即苦笑:“你也要出去?小志前段时间闹嚷过,
我没让他去。”
  “去,怎么不去,他都初三了,你还担心什么,再说了,乘车不要钱,还管吃管住
,这样好的机会,要不出去看看,会遭天谴的!”
  楚宽元一听便知道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不由连连摇头,现在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上千万红卫兵在全国各地到处跑,这得花多少!而且这股风还在向工矿企业蔓延,这要
耽误生产,又得花多少钱!
  楚明秋一眼便看出他的困惑,便笑了下说:“不懂了吧,不懂就别管,这可是毛主
席号召的,不管理解不理解,都要执行,怎么最近工作不顺利?”
  楚宽元正要开口,女服务员端着菜过来,她小心的将菜放在楚宽元面前,楚宽元勉
强点下头,招呼楚明秋吃饭,小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他们俩人,楚宽元顺口也问了
下店里的经营情况,女服务员小心的告诉他,最近来吃饭的人不多,小店有员工七人,
每月的营业额大约在五百元左右。
  “五百元?你们每月的工资开支是多少?”楚宽元问道,这时经理过来了,闻言答
道:“楚副书记,我们店是集体企业,每月工资是三百四十元,另外,还有两个退休工
人,加起来,每月工资开支在四百二十多元。”、
  “每月营业额五百多远,工资开支便是四百二十元,”楚宽元眉头紧皱:“每月的
利润够支付你们的工资吗?”
  经理苦笑下:“谁说不是呢,每月都要靠国家贴补。”
  楚宽元叹口气,经理见状悄悄下去,楚明秋冲他笑了下端着碗,飞速吃起来,楚宽
元稍不留意,京酱肉丝便少了一半。
  “行啊,几天没吃饭了?”楚宽元见状打趣道,楚明秋笑呵呵的说:“我现在每天
蹬车要走半个燕京城,这可是大体力活,强劳动,可每月才三十六斤粮票,这那够吃,
只能半饥半饱过日子。”
  楚宽元不由乐了,正想嘲讽两句,忽然想起这是在饭店,便改口说:“行啊,那今
儿管饱。”
  楚明秋淡淡的笑了笑,一点不客气,狼吞虎咽的吃下三碗才一抹嘴说声吃饱了,楚
宽元看着他的样,心里忍不住感慨,楚家的优渥,岳秀秀对楚明秋的期望培养,要看到
楚明秋现在这个吃法,恐怕会心碎一地。
  草草吃过,俩人出了小饭店,楚明秋看着楚宽元:“饭也吃过了,这就告辞了,有
时间到家来看看,就算我不在,豆蔻姐和牛黄叔也在,对了,有时间去看看赵叔赵婶,
对了,注意下上海的事。”
  说完楚明秋便上车,蹬车走了,楚宽元张嘴欲叫住他,可迟疑片刻,依旧没开口,
只是默默的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楚宽元有楚宽元的傲气,楚明秋看出他想说点什么,可这个场合不对,而且,有些
话现在还不能说,更主要的是,他还不完全相信楚宽元,在楚宽元身上有军人的气质,
更主要的是,还有那种赤诚的共产党人的忠诚,所以,好些话,他不敢直说。
  楚宽元转身,慢慢朝区委大院走去,快到大院时,他看见丁书记和张智安正经过大
门,迟疑一下,他放缓脚步,等俩人进去了,他才慢慢过去。
  “这俩人在一起作什么?”楚宽元心里升起一团疑云。
  家里人都吃过了,常欣岚正在听戏,电唱机音量放得小小的,到了门边才勉强听得
见里面有声音,楚诚志在厨房洗碗,楚箐带着小诚意在院子里玩,其实主要是楚箐教他
唱戏,楚诚意的兴趣不大,动作僵硬且笨拙,一副心不在焉。
  楚宽元告诉他们不要跑远了便进去了,常欣岚见他回来便问吃过没有,楚宽元告诉
他与楚明秋一块吃过了,常欣岚问他楚明秋来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
  楚宽元说没什么,这次他出去串联,走的时间比较长,让他注意下小赵总管和赵婶
,小赵总管的伤已经一个月了,伤口愈合比较慢,小赵总管虽然没有公费医疗,但楚家
有钱,楚明秋拿了两千块钱给赵婶,本来穗儿还要给钱,但楚明秋不让,楚明秋告诉穗
儿,他们将来也同样比较艰难,他们的钱最好还是留着。
  但小赵总管不肯再住院,整天闹着要出院,不肯再花冤枉钱,楚明秋坚决不肯,一
定要伤口愈合好再出院,小赵总管却觉着医院太闹,医学院那些学生整天放那大喇叭,
还是家里安静点。
  楚明秋觉着他说得有道理,在家里什么都方便,便同意让他再住几天,照下x光,
看看愈合情况再定,小赵总管还想再说,但楚明秋再不让步,小赵总管只得留下。
  说起小赵总管,楚宽元便有些愧疚,这个老人在楚家一辈子,一辈子为楚家奔忙,
到老了还为楚家所拖累,可自己却没时间去看看。
  和常欣岚说了几句,楚宽元便拿起报纸看起来,想起楚明秋的话,注意下上海的事
。上海怎么啦?楚宽元在报上找到上海的消息,越看心里越是惊讶,上海的工人也开始
起来造反,而且报上的语气带着鼓励,他的眉头不由皱起来,这是要做什么,中央不是
说工矿企业农村不搞文化大革命吗?怎么厂矿企业也起来了?
  楚宽元眉宇间满是愁绪,自从五一六通知后,区委区政府便通了气,将文化大革命
在教育口和文艺口进行,工厂企业和农村不搞文化大革命,其实这也是中央的精神,怎
么报上又在鼓动让工人起来造反,这工人都象学生那样全区造反,生产怎么办?国家还
要不要建设了?
  楚宽元摇摇头,可随即又想起楚明秋,难道这家伙又看出点什么?
  路过十年前,楚明秋带着勇子走进他的办公室,声称要建一个鞋厂,那时他还可以
将他看着小孩,七年前,跑到他的办公室让批点农药,声称要放卫星,三年以前,在六
爷的灵前收拾了楚宽光,将夏燕赶出楚家,几个月前跑来警告他,让他注意红卫兵!
  所有种种,都让楚宽元不敢将这还带着稚气的孩子看着孩子,即便他的年龄还不到
十七。
  注意上海!
  上海与燕京最大的不同便是,上海的工人造反派更多,燕京相对要少些。
  不是说燕京工人没起来,实际上,是因为燕京的工厂企业要少得多,以淀海区为例
,淀海区的工厂企业没多少,大的直属市委,只有几家小企业和街道企业才归区政府管
,剩下的便是商业,淀海区的商业也不多,淀海区大院很多,每个大院都有商店菜店肉
店,但这些不归淀海区管,而归各部院管,而淀海区真正还是农业,所以,这段时间,
楚宽元都在各公社奔忙,特别是大兴县出事后。
  在八月底,红卫兵向黑五类阶级敌人宣战后,迅速蔓延到农村,大兴的几个公社决
定杀掉所属公社的全部黑五类,几个大队在八月底同时动手,杀掉了黑五类分子几百人
,年龄最大的有八十多岁,最小的还不会走路,幸亏县委县政府在得知后,迅速赶去制
止,否则死的人还更多。
  此事不但震惊燕京市委,也震惊了中央文革,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立刻发出通知,
要求严格按照中央的部署开始文化大革命,不得滥杀,燕京日报和人民日报还公开撰文
,要文斗不要武斗。  
  燕京市委将此事通报各区,要求各区各公社严防死守,不得擅自杀人。
  楚宽元拿着这个通知,走遍了全公社,要求严格按照中央文革的指示办,警告各公
社头头,谁的公社出事谁负责,以党籍和职务担保。  
  另外,他还从这个通知中看出另外一点,燕京市委,甚至中央文革,都不希望工厂
企业和农村乱了,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文化大革命也就教育口和文艺口搞一阵,过
上一阵就完了,就像五七年一样。
  可现在静下心来,看着内参上的字眼,他心里忍不住又乱了,上海的工人造反派起
来,这文化大革命倒底要闹到那种程度?
  楚宽元忽然想起办公室里还有几份内部通报,这几份内部通报也是燕京市委发的,
大兴通县等等县委县政府受到部分红卫兵冲击,不过,市委下发的通报中,要求各级政
府机关要正确对待群众运动,严禁出动专政力量镇压群众运动。
  想到这里,楚宽元心里一惊,感到楚明秋恐怕又看准了,自己被中央文革和市委对
大兴事件的处理给迷惑了,各企业和农村恐怕也要起来了。
  如果是那样,那可怎么办?
  楚宽元的脑子越来越乱,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能好好搞建设
?新中国实现了国家独立,可新中国还没有实现国家富裕!至少需要一代人的努力,才
能追赶上发达国家,才能让人民吃饱穿暖!
  这是为什么?
  三天后,勇子带着二十多个男女红卫兵登上去武汉的火车,这些红卫兵绝大多数是
四十五中的,少数几个是胡同里兄弟们的弟妹,不过,大渣子没与他们一块走,而是在
前一天单独和学校的七八个红卫兵上西北去了,他们决定先去延安,再去成都遵义,走
一遍红色之旅。
  勇子走后,水生也走了,楚明秋去送他,与他一块走的有十几个人,水生说是他的
同学,可楚明秋明显从其中几个人中感觉出街面上的气息,而且这几个人对他尤其恭敬
,这恭敬中还带有几分害怕。
  水生看出楚明秋的疑惑,低声告诉他,这些都是他的同学,楚明秋的疑惑不解,但
水生也不想再说什么,便与他们一块走了,楚明秋想阻拦也无法阻拦。 
  这几拨人一走,狗子彻底慌了,整天追着楚明秋问什么时候出发,楚明秋没好气的
告诉他,要等赵叔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才能走,于是狗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跑医院,
每天陪着小赵总管,追着医生问小赵总管的检查结果,把楚明秋气得,将他赶回家。
  小赵总管的检查本来是件很简单的事,照个X光,这也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检查设备
(CT和核磁共振这些设备没出来),然后让医生看看就行了,可没想到,医院整天开批
判会,X光机器恰好又坏了,于是只好无奈的等待。
  小赵总管觉着耽误楚明秋的行程很是不妥,特别是听说楚明秋要去上海,便让他到
上海后去看看他的长子,另外他还很担心小儿子,他的小儿子在五七年被划为右派,虽
然在六二年摘帽,可依旧属于黑五类。
  对这个担心,楚明秋没有办法,这不是他能解决的,小赵总管的两个女儿不想让小
赵总管再住在楚家大院,可俩人说不出口,而且两人也知道,她们根本无法说服小赵总
管,所以,俩人想让楚明秋去劝,可面对楚明秋时,又不好开口。
  楚明秋什么人,如果开始还没意识到,两次之后便猜到了,问明俩人的想法后,觉
着这是好主意,小赵总管住的院子还是给他留着,不过呢,他在伤好之前,先住在小女
儿家,他悄悄问小女儿房契交没有,小赵总管的小女儿表示还没有。
  “街道来说过,我顶着没办,幸亏没租给别人。”小赵总管的小女儿赵春枝既发愁
又害怕,现在红卫兵还在催上交私房,每天都有不肯上交房契的私房业主被游街批斗。
  “你是红五类,街道不能对你强来,这房子可是赵叔一辈子的辛劳,你要交出去,
将来能不能要回来,可不一定了。”楚明秋提醒她,小赵总管两个女儿的房子都是私房
,也是六爷暗地里给的钱,小赵总管本来还给儿子准备了房子,可两个儿子都不在燕京
,这两处房子现在还空着。
  本来楚明秋有简单的解决办法,可他不敢,现在他连楚宽元和楚眉都不敢完全相信
,更何况小赵总管的两个女儿。
  果不其然,小赵总管不愿去女儿家,这老家伙比较封建,觉着女儿是别人家的人,
住到那去,就是住到别人家,自己有家,干嘛要住到别人家去。
  楚明秋费尽唇舌才说服小赵总管,告诉他只是过去养伤,等伤好了,再回去,他住
的院子还给他留着。
  “除非你自己想走,否则,楚家永远有你一间房。”
  有了楚明秋这句话,小赵总管才,勉强答应到赵春枝家去。
  X片出来,医生看过后觉着愈合不错,楚明秋看看他的年龄,二十六七的样,心里
有些怀疑,拿着片子到中医院去,找师兄帮忙,师兄看过后得出的结论一样,楚明秋这
才放心的给小赵总管办了出院手续。        
  赵春枝的家还不错,一个小院子,只有两间房,自己搭了个偏间作厨房,里里外外
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她把儿子住的房间让给了父母,自己和丈夫挤在正房,赵春枝的丈
夫是印刷厂的工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以前也到楚家来过,楚明秋也认识。
  看了房间,楚明秋还是挺满意,便叮嘱一番注意事项,小赵总管的四个孩子,头两
个是两女儿,后两个才是儿子,赵春枝年龄已经不小了,快四十了,大儿子已经工作,
女儿比较有出息,考上了大学,在西安的一所大学念书,小儿子正在念高中,也住校,
最近这段时间也正准备到各地去串联,家里勉强住下。
  让楚明秋有些意外的是,林百顺居然也要跟他一块出去,这让他有些犹豫和看不懂
,朱洪现在是如日中天,在八月三十一日登上天安门后,九月十五日,毛主席再度接见
红卫兵,这次接见主要是外地来京红卫兵,燕京市的红卫兵只有少数,这其中,朱洪的
造反兵团又占绝大多数,连林百顺都参加了,他们的位置又在最前面,而朱洪再度登上
天安门城楼,受到毛主席的接见,而且毛主席还与他亲切交谈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将朱洪推上了权力的巅峰,最高领袖与朱洪亲切交谈的照片刊在燕京日报
上,全市造反兵团红卫兵顿时意气风发,越来越多的外地红卫兵闻名拜访,朱洪在随后
几天里四处发表演讲,再度向楚明秋提出将五七学校交给造反兵团管辖。
  勇子他们都已经走了,五七学校也建起来了,楚明秋便告诉朱洪,可以将五七学校
交给他,但现在五七学校已经有规模了,建议他再办一所,不在别的地方,就在八达岭
长城或遵化附近,这所学校将各校的走资派集中起来,进行劳动改造,以积累经验。
  朱洪想了想同意了,楚明秋为他起草了个申请草稿,朱洪也接受了,但楚明秋觉着
,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比较明显的裂缝,双方心照不宣,这恐怕也是朱洪最后一次帮他
,未来朱洪不想有他的影子。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林百顺居然当着朱洪的面提出和他一块出去串联,这让他
非常为难,朱洪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变得非常难看。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对林百顺说:“朱洪要办五七学校,你有经验,把这个建好再出
去吧。”然后扭头对朱洪说:“朱洪,我建议你接下来采取两个措施,第一个是联合葛
兴国,葛兴国他们人不多,但葛兴国是大院力量,其中还有不少高干子弟,联合他们,
是一个标志;其二,加强与大学红卫兵的联系,燕京有很多大学,大学红卫兵势必成为
红卫兵运动的主力,要加强与他们的联系,如此才能保证中学红卫兵运动的继续发展。”
  朱洪闻言勉强点点头,然后看了看林百顺,也没说什么便走了。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林百顺微微低头,神情中有几分掘犟,楚明秋微微皱眉:“你
和朱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百顺沉默不答,楚明秋再度叹气:“朱洪现在手上可用的人不多,他现在是看着
风光,实则只是一时的,红卫兵运动最后势必要以大学生为主,中学红卫兵将渐渐边缘
化。”
  “为什么?”林百顺抬头看着他,楚明秋同样有些茫然:“我觉着应该是年龄吧,
另外,还有,这五七学校,你找时间与朱洪聊聊,五七学校现阶段不要太多,原因嘛,
文化大革命,现在还只是在初期,应该说还没有全面发展起来,至少工人和农民还没完
全发动,所以,现阶段,五七学校还只是承担一个探索任务,今后怎么发展还得看上面
的意思。”
  林百顺皱起眉头,困惑的看着他:“我不懂?”
  楚明秋仰天叹口气:“谁能看懂呢,中学生毕竟年龄太小,而且组织混乱,很不成
熟,比较下,大学生更成熟。”
  实际的原因却是,中学红卫兵最初便是由老红卫兵掌控,他们将目标对准了黑五类
,而且受到他们的父母的支持,只是在朱洪异军突起之后,中学红卫兵的运动方向才有
所转变,但即便如此,中学红卫兵受影响的因素太多,其中起决定性因素的便是,他们
太年青,年青便决定了,他们的学识不足以让他们在这场全国性的大运动中发挥决定性
作用,只能充当外围组织。
  这个判断不是楚明秋独立作出的,而是他与包老爷子讨论后得出的。
  看到朱洪趁势而起,发展甚至超过了楚明秋的预料,楚明秋也有些心动,觉着是不
是可以利用朱洪达到更大的目标,这个想法如此诱人,以至于他跑去与包老爷子商议,
但被老爷子无情的否决了。
  老爷子告诉他,中学红卫兵注定要被大学红卫兵取代,大学红卫兵从一开始便将目
标对准了工作组,工作组却是刘邓直接派出的,华清大学的工作组组长便是刘少奇的夫
人担任,华清大学红卫兵从一开始反工作组便将目标对准了刘少奇夫人,而且获得了中
央文革的暗中支持。
  其他,燕大燕航地院钢院,无不如此,他们的领导人早早便与中央文革搭上关系,
华清燕大的运动便是直接在中央文革的指导下进行。
  所以,中央文革一定更重视大学红卫兵,中学红卫兵注定要被边缘化。
  老爷子浇熄了楚明秋的野心,而且还进一步劝楚明秋尽快离京,到各地去串联,暂
时避开这个漩涡,最好离开得久一点。
  楚明秋想了想觉着也对,如果在燕京还有什么事的话,那就是满城各个物资收集点
的四旧,而且城西区的四旧已经被他搬回家了,就仍在他房间的秘库里,其他各区的可
以等回来再弄,反正一时半会别人也弄不走。
  “可我,”林百顺显得很矛盾,迟疑着说:“我想出去看看。”
  楚明秋觉着他和朱洪之间一定出了问题,于是便试探着问:“你们究竟怎么啦?朱
洪肯定也要出去的,到时候你们一块不好吗?”
  林百顺不答,楚明秋叹口气:“你应该理解朱洪,那些大院的,还没被彻底打下去
,.....”
  “公公,你不觉着朱洪现在一定不像兄弟了吗?”林百顺打断他,有些苦恼的说道
:“不觉着他现在越来越肉蛋了。”
  楚明秋苦笑下,朱洪是有些变了,但从今天来看,还没到那种程度,只是,他与朱
洪接触少,与林百顺情况不同,毕竟他们整天在一起。
  在楚明秋看来,朱洪最大的问题便是领袖欲太强。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他毕竟是兄弟,百顺,是兄弟便要支持,况且,他并没有作
出对不起兄弟的事来。”
  林百顺没有答话,楚明秋低声说:“每个人都有缺点,作为兄弟,便是要在朋友迷
失时提醒他,而不是离他远去,你说是吗?”
  楚明秋没有同意,他建议林百顺与朱洪好好谈谈,彼此敞开心扉,坦诚的交换下意
见。
  林百顺有些失望的走了,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感受到他的孤独,但他没有办法,
现在不是时候,朱洪就算变成了王八蛋,他现在也必须支持他,林百顺是个讲义气的人
,有他在朱洪身边,在必要时,至少在必要时,朱洪身边有个帮自己说话的人。
  必须要关照到的都关照到了,也等于将楚明秋的力量全部走访了一遍,包括楚宽远
,楚明秋同样劝楚宽远和石头出去串联,趁这个时候,到全国各地去看看,楚宽远答应
了。
  自从石头强奸了沈学青后,俩人那种强烈的报仇期望突然弱了,打死金兰的红卫兵
死了两个,打死辛小林的死了一个,俩人都还有仇人没死,他们叫什么,住那,家里什
么背景,俩人都查了个一清二楚,按照计划,接下来便要先弄他们的父母,再弄他们本
人,可现在,俩人都没心情了。
  楚明秋劝他们出去走走正好合了俩人之意,对他们而言,弄个红卫兵证明很简单。
  此外,金刚黑皮老刀他们那,楚明秋也通知了,但他们其实都已经知道串联的事,
老刀和小八有联系,小八走之前告诉过他,瘦猴经常约金刚出去教育小肉蛋,金刚现在
在城西区名声大振,是造反红卫兵的干将,只要他往那一站,老红卫兵腿肚子便发颤,
瘦猴拉着他到处炫耀。
  楚明秋出去才知道,黑皮在头天已经走了,他和王五带着十几个人上山西去了,黑
皮爷爷拿这个孙子根本没办法,在清查黑五类中,黑皮爷爷也受到牵连,他那破烂的家
被各处红卫兵抄了五六次,红卫兵抄不到任何东西,黑皮爷爷很老实,也很顺从,红卫
兵怎么说,他怎么作,所以没挨打,到造反红卫兵起来后,便再没人敢去抄黑皮的家了
,不但不敢抄家,连驱逐黑五类离京也没敢动黑皮爷爷,这附近的老红卫兵都知道,黑
皮可是真敢拿刀插人的,数次武斗中,被黑皮插的老红卫兵也有好几个了,即便没死人
,也够老红卫兵们做事之前想一想了。
  “咱们两天后走。”
  楚明秋一宣布,狗子立刻雀跃,立马帮楚明秋收拾起东西来,他的东西早就收好了
,不但他收拾好了,就连虎子翠儿还有大柱二柱的东西都悄悄收拾好了,大柱二柱要出
去串联,田婶开始是不同意的,还是楚明秋出面说服了她,告诉她这是出去旅游的好机
会,甚至还问她要不要去,反正走那都不要钱,田婶倒底还是几十年的党员,觉着这样
占国家便宜不妥,没有答应。
  楚宽元将楚箐送来了,楚箐告诉楚明秋,楚诚志已经走了,和他们学校的几个同学
一块走的,楚宽元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在如意楼前沉默半响,在岳秀秀的院子门口看了
半天,那上面的封条刺痛了他的眼睛,走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可怕。
  楚宽元一消失,楚箐便彻底解放了,很快便和林晚娟子热络起来,三个女孩都喜欢
音乐,很快弄了个电唱机在林晚的房间里唱起来,小丫头觉着这里舒服极了,比家里舒
服,家里听个戏剧还得将声音放得小小的,这里可以随便听,随便闹腾。
  “叔爷!叔爷!我要搬回来住!”楚箐向楚明秋大声宣布,楚明秋笑了下,稍稍弯
下腰看着她说:“行啊,只要你爸爸同意,不过呢,你爷爷奶奶那院子现在赵爷爷住着
,你们得换个院子,行吗!”
  “行啊!”
  只要能回来,小丫头什么都肯答应,拉着林晚说:“我和林姐姐住一块!”
  林晚温和的笑了笑,娟子的笑容同样温和,楚明秋看着她问:“家里的事摆平了吗
?”
  娟子点点头,菁子已经上延安去了,顺子也想出去,可娟子妈坚决不同意,不管顺
子怎么闹腾,都决不同意。
  娟子家到目前为止受到的冲击还不大,娟子爸爸从北大荒回来后,依旧在区文化馆
上班,文革开始后,在文化馆被批判了几次,很快便过关了,也没人上她家抄家,那几
张照片发挥了最大作用。
  顺子依旧在家闹腾,他妈妈一烦,连娟子也不准出去了,娟子这下就急了,跟家里
说了好几次,可家里还是不同意,叶冰雪给娟子出了个主意,悄悄将行李放在林晚这,
到时候抬腿便走,管家里同意不同意,可娟子胆子小,迟疑着拿不定主意,现在叶冰雪
都走快一周了,她还没拿定主意。
  “我们后天走,你要去的话,尽早决定。”楚明秋没有劝,他觉着叶冰雪的主意已
经很好了,她妈妈并不是不准她出去,主要是顺子,她就算走了,她妈妈最后也不会说
什么。
  娟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晚上,楚明秋将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来,公布了三条纪律,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一切
心动听指挥,任何人不准乱走,任何事都要通气;禁止单人行动,外出必须俩人以上;
在外面遇事一定要冷静,不准主动挑事。
  楚明秋看了下,随他出去的有九个人,大部分是院子里的,大柱,虎子兄妹,林晚
楚箐,还有狗子,剩下一个是咸鱼干,这个家伙是意外插入的,狗子四处宣扬串联,咸
鱼干知道了,便找上门来,想和他们一块出去,楚明秋问他,为何不随他哥哥姐姐一块
出去,他很委屈说哥哥姐姐不愿带他,楚明秋想了下答应带上他,让他回家和父母说一
声,廖八婆知道后,悄悄到楚家大院,向楚明秋表示感谢。
  娟子悄悄到后院来,她拿了几件衣服过来,楚明秋找了个包给她,告诉她明天在公
共汽车站等她,让她最好早点,到上海的火车在十一点发车。
  到了走的那天,顺子在院子门口羡慕的看着楚明秋他们提着包到车站,依旧不死心
的跟着到胡同口,回头看看娟子,娟子站在院子门口,知道她也走不了,只能非常沮丧
的回去,娟子故意指使他做事,顺子一溜烟便跑了,娟子将一封信塞到妈妈的枕头下便
追出来,顺子腿快,很快便拐进小巷里去了,娟子顺势追出来,在车站看到楚明秋他们
正等她。
  火车站依旧人山人海,外地进京的,准备离京的,到处都是红卫兵,到上海的车还
一个小时才进站,楚明秋将所有人聚拢在一起,让虎子看着大家伙,他便消失在人群中
,过了一会,他又回来了,叫上大家跟他走。
  “待会大家别吭声,跟着我就行了。”楚明秋边走边吩咐:“注意下,别走散了。”
  广场上的人太多了,几乎挪不动步,楚明秋身高马大在前面开路,狗子跟在他身后
,然后是几个女生,虎子大柱在最后。
  “让让!”
  如果在胡同里,楚明秋还低调点,在这他可一点不低调,不让路的,伸手一拨拉,
立刻便拨出条路来,劈波斩浪似的,便到了一个站门口。
  “大叔,我们来了。”楚明秋对守在门口的一个中年人说道,中年人看了他们一眼
便点点头,楚明秋领头便向里面走,这是邮件和行李同道,从这穿过去,便到月台边上。
  在门边的另外一些红卫兵看到楚明秋他们过去了,便想跟着进去,守在门口的中年
人伸手便将他们拦住:“干嘛!干嘛!这里不准进!”
  “他们怎么可以?!”
  “他们不是上车,是过来开会的!”中年人大声解释道:“人家有燕京市委的介绍
信,你们有吗?你们要有,也可以走?”
  问话的红卫兵不由咂舌,燕京市委的介绍信?这是什么人?这样大谱!!!
  问话的红卫兵有些不忿,边上有人拉了他一把:“算了,多半是那些干部子弟,人
家爹妈有权。”
  “哼,我看文化大革命首先便是要砸烂干部特权....”
  中年人面无表情,摁了摁兜里的中华香烟,这可是高级香烟,拿钱都买不到,这红
卫兵居然就送了他一盒。
  “咱们在这歇会。”
  楚明秋在月台边上停下来,月台上,一列火车正准备出发,边上的几个工人正往行
李车上搬东西,月台上,红卫兵小将们正奋勇爬车,车门根本上不去,列车员站在门口
徒劳的大声叫着排队,每个车门下还有几个车站工作人员也在卖力的维持秩序,可红卫
兵实在太多,根本管不住。
  “天啊!怎么这么多人?!”娟子忍不住叫起来,楚明秋噗嗤一笑:“很正常,外
地来北京的,北京城内的,这算什么,毛主席刚接见后的那几天,那人才多,就差坐火
车头了。”
  很多外地来京红卫兵就是等毛主席接见,为此他们在燕京等上几个星期,所以,毛
主席接见之后的几天是红卫兵离京的高潮,现在燕京在传,说十月一日,毛主席将再次
接见外地来京红卫兵,故而,大批红卫兵滞燕京。
  这趟列车是开往西安的火车,延安是红色圣地,宝塔山吸引了众多红卫兵,燕京的
,外地来京的,红卫兵们唱着歌奔向延安,奔向宝塔山。
  “啊!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到处传遍了抗战的歌声,”
  广播适时传来雄壮的歌曲,可即便这样也掩盖不了月台上的嘈杂声,四下里到处都
是激烈的呼叫。
  “各位旅客和革命小将们,开往西安的xxxx次列车即将发车!请红卫兵小将们和各
位旅客尽快登车!”
  广播里不断提醒,月台上的红卫兵也渐渐减少,车站的工作人员已经不准外面的红
卫兵进月台,车门口的工作人员拼命将人推上车门。
  狗子看着好奇,跃跃欲试的要过去看看,楚明秋厉声叫住他:“我们有纪律!谁要
不守纪律,就留下!”
  狗子笑嘻嘻的回来:“哥,待会我先上去,抢几个位置!”
  “少废话!”楚明秋瞪了他一眼,狗子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楚明秋将大家叫过
来:“我查过列车运行时刻表,咱们这趟车在十点三十进站,十一点十五发车,如果不
晚点的话,列车运行二十二个小时到上海,从现在开始,大家要少喝水少吃东西,以避
免上厕所,火车上肯定塞满人,所以,不会有吃的,也不会有水,大家要注意,水壶里
的水和包里的干粮,不要轻易动,火车沿途要停靠十六个站点,比较大的有天津,济南
,徐州,南京,这几个站点,停靠的时间比较长,大家可以下去解手和吃东西。”
  说到解手时,几个女生还有点害羞,楚明秋却不管依旧继续说道:“待会车进站后
,咱们可以先上,咱们抢前面的卧铺车厢,抢两个,进去后便将门关上,不让任何人进
去,我,狗子,林晚,娟子,楚箐,一个车厢,虎子翠儿大柱,咸鱼干,你们一个车厢
,虎子,这个车厢你负责,其他人都听你的安排。”
  虎子点点头,正说着,列车发出一声长鸣,缓缓启动,月台上还有些送行的人冲着
列车大声说着话,车上的红卫兵兴高采烈的叫着,广播里换了首歌,《大海航行靠舵手
》,雄壮的歌声响彻整个车站。
  “红卫兵小将们!各位旅客!开往上海的xxxx次列车即将进站,开往上海的xxxx次
列车即将进站!请红卫兵小将们和旅客们排队,准备进站!请红卫兵小将们和旅客们排
队,准备进站!”
  乐曲随后便换成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楚明秋恶意猜测,车站的人恐怕也烦这些红
卫兵了,坐车不要钱不说,还一个个人五人六的,象谁欠他什么似的。
  楚明秋提醒大家伙,赶紧去方便,接下来,恐怕二十多个小时就没机会了。虎子大
柱他们二话不说便跑去了,几个女生啐他一口,便红着脸跑开了。
  “你们怎么不去?”楚明秋问狗子和咸鱼干,狗子苦着脸说:“拉不出来!”
  咸鱼干还是首次与楚明秋这样近,说实话,当初找楚明秋希望能和一块走,他是没
报多大希望的,没成想楚明秋居然答应了,这让他非常感激,这一路上,他还有些放不
开,此刻楚明秋问,他也不答,只是嘿嘿干笑。
  “快去!快去!能尿几滴算几滴,我可告诉你们,火车上连厕所都挤满了人。”楚
明秋调侃道,狗子和咸鱼干互相看看,俩人不约而同转身便朝厕所跑去。
  楚明秋四下看了看,月台上还有不少人,这些人与他差不多,都穿着绿军装,扎着
武装带,背着军挎包和水壶,手提还提着个大包。
  “妈的!”楚明秋忽然明白了,这世界聪明人不少,提前进站的渠道也不少,看看
时间,还有五六分钟,他也不着急,他可不像这些红卫兵,说上那提起包便走,事先便
作了计划,包括列车时刻表,火车上的情况,都打听得差不多,用现在的话说,不打无
准备的仗。
  没多久,人都回来了,楚明秋将大家带到月台的另一面,按照火车进站的情况,这
里该是列车后段,正好是卧铺车厢段,之所以将卧铺放在列车后段,很大的因素是现在
的火车都烧煤,靠近车头这一段,煤烟味比较重,而卧铺只有一定级别的领导可以才能
坐,级别到不了,就算有钱也坐不了。
  随着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月台,列车还没停稳,月台上
的人群便朝列车涌去,车站工作人员拼命阻拦,楚明秋见所有车厢的窗户都关着,他立
刻改变了主意,让大柱和狗子他们在月台上看着女孩们,自己和虎子冲进人群中。
  “小将们!小将们!等火车停稳了!等一下!”车站工作人员甚至来不及将红卫兵
小将几个字说全了,张开双臂阻拦涌过来的人群。
  楚明秋和虎子都是那种人高马大的家伙,比涌过去的小将们要高出半个头,俩人迅
速挤进前列,到了张开双臂的车站工作人员面前。
  车站工作人员声音都有点嘶哑了,可人群还在往里面挤,推着楚明秋和虎子向前,
楚明秋有些恼怒了,转过身冲着后面大声叫道:“不要再挤了!没看见车门还没开吗!”
  说着,他用力将身后的红卫兵向后推,虎子也转身冲后面骂起来,后面的红卫兵看
着俩人,盘算了下,没敢再挤了!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你们这样乱糟糟的,象革命小将
吗?能承担起,世界革命的重任吗?都给我排队!成单行!排队!”
  红卫兵小将被他震慑住,乖乖的在后面排起队来,车站的工作人员见状不由松口气
,感激的向他道谢:“谢谢红卫兵小将,红卫兵小将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实行大串
联,但在串联时,也要遵守革命纪律,对不?车站有车站的纪律,....”
  正说着,列车停稳了,列车员打开车门,排队的人又有些骚动,车站工作人员赶紧
说道:“好,现在可以上车了。”
  说完便闪开了,楚明秋和虎子俩人率先上车,两人一人抢了间卧铺包厢,进去便将
门锁死,不准任何进来,将车窗打开,就这短短一会时间,车门已经挤满了人,原来还
有的队形已经被新赶到的红卫兵冲乱,大家蜂拥往前挤。
  “大柱!林晚!娟子!翠儿!这边!”
  楚明秋一眼便看到在人群后面着急的大柱他们,冲他们挥手叫道,大柱他们立刻跑
过来,从车窗爬进车内,最后上来的狗子。
  狗子翻进车厢,兴奋的四下张望,高兴的叫起来:“这就是卧铺啊!”
  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你小子够运气的了,第一次坐车便是卧铺,你问问
他们,谁坐过卧铺?”
  狗子嘻嘻一笑,窜到门前便要开门,楚明秋一把将门顶住:“别开!外面可都是人
!他们要进来,咱们可依旧清静不了!”
  楚箐扒在车窗前,乍舌的看着蜂拥而来的红卫兵,短短这会,从候车室内涌出蚂蚁
般的人流,将所有车门堵死,疯狂的往上挤,不少人看到从车门实在上不去,便跑到车
窗前,要从车窗翻进去。
  “同学!让我进去!”
  楚箐吓了一跳,一个男红卫兵抓着车窗便往上爬,楚箐惊叫一声便往后退,楚明秋
过去抓住红卫兵的手便将他掀下去。
  狗子也赶紧过来,堵在窗户前,那个红卫兵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楚明秋便凶狠的大
骂起来,楚明秋也不在意,反正此路不通。狗子一点也不肯吃亏,指着那家伙大骂不休。
  楚明秋拍拍他肩膀,示意安静点,狗子扭头冲他一笑,然后转过头给那红卫兵得意
洋洋的作个鬼脸,那红卫兵气得满脸通红,转身便冲车门去了。
  “这小子上来肯定要找麻烦!”狗子笑道,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怎么!
手又痒了!我可告诉你,这路上可不准找麻烦,咱们是出去玩的,哦,不是,是去发动
革命的,不是去打架的!知道没有!”
  “知道!是革命,不是旅游!”众人齐齐答道,随即发出一阵娇笑。
  “叔爷,咱们是不是要去看大姑?”楚箐笑过后问道,楚明秋略微沉凝:“到上海
再看吧,我给你说,上海呢,最有名的便是外滩,据说上海人谈恋爱都到外滩去,所以
,咱们一定要去看看,至于其他,我估计看不到什么,哦,对了,咱们党最初的诞生地
在上海,那里可以去看看,其他的,什么教堂寺庙之类的,恐怕看不到了,玩上几天就
行了。”
  说实话,楚明秋心里颇有些遗憾,上海的文物古迹也比较多,前世他曾参加东方台
的选秀节目,到外滩明珠塔还有世博会都去游览过,不过,现在这些地方都没有,前世
的魔都奇幻瑰丽,现在的上海也不知道是什么样。
  “把车窗抬起来吧,好闷!”林晚皱眉说道,楚明秋迟疑下便抬起车窗,车厢内吹
来股清风,那种气闷的感觉顿时少了很多。
  “战友!帮忙拉一下!”
  立刻车窗外便伸来手,楚明秋置之不理,他和狗子一人坐一边,前面的车窗也同样
有人在请求,虎子也同样不理会,楚明秋偏头出去,看见他正抽烟呢,楚明秋伸头出去
,告诉他们小心点,不管什么事,都别开门。
  虎子以前在楚明秋面前从未抽烟,此刻听到他的声音,以为他没看见,可还是将烟
藏在车厢里,探头出来答应。
  刚缩回头,就听见有人在叫公公,楚明秋抬头一看,居然是彭哲,彭哲看上去瘦了
好多,他同样穿着一身不知从那弄来的绿军装,只是下身穿着的是蓝裤子,正焦急的向
楚明秋挤来。
  彭哲身后还有几个男女,楚明秋眉头微皱,有心不理吧,心里好像过不去,他和彭
哲虽然是同学,但总有点看不上他,总觉着这人少了点精气神。
  正踌躇间,彭哲已经挤到跟前,擦了把满脸的汗,兴奋的望着楚明秋:“公公,太
好了!帮个忙,拉我们一下。”
  他说着还心有余悸的看看车门,小小的车门前,有上百人在拼命往上挤,从这一溜
看过去,几乎每个窗口都有人往里爬。
  这时,跟在彭哲身后的那几个红卫兵也到了,楚明秋居然看到秦淑贤了,他的眉头
再度微微皱了皱,秦楚两家是世交,而且还不是普通的世交,可以说得上是通家之好,
秦淑贤算起来是楚箐一辈的,他们又是同班同学,按说俩人交往应该比较多,可他却感
到秦淑贤的疏远,他试探了两次,确定秦淑贤是有意疏远,于是他干脆便理她了,俩人
的关系比普通同学还疏远些。
  “公公帮帮忙!”彭哲有些着急,广播里已经在催了,还有十分钟便发车了,可他
不敢将行李扔进来,原因无他,这是楚明秋。
  “你们就这几个人?”楚明秋沉凝下问道,彭哲点点头:“都是我们九中的。”
  “我们这边上两个,旁边这个上三个。”楚明秋心里叹口气,伸手示意彭哲将行李
拿来,彭哲兴奋的将行李递上来,旁边的一个女生也将行李递过来,秦淑贤却跑到虎子
的车窗前敲,虎子开始没理会,抬头看是秦淑贤,他先是愣了下,才抬起车窗,没等他
开口,楚明秋便叫道:“虎子,你那边上三个。”
  说着他便伸出手去,彭哲却没有接,而是退后一步,让那女生先上,楚明秋拉着女
生的小手用力往上拉,彭哲在下面托着,女生的皮肤有些白皙,脸涨得通红,狗子在边
上抓住她的另一只手,三个人用力将她拖上来,彭哲还是没上来,转身又帮秦淑贤她们
上去,然后自己才在楚明秋帮助下爬进车内。
  彭哲坐下便直喘气,拿出毛巾擦汗,抬头看看包厢,不由感慨道:“我的天啊,终
于上来了,你们怎么抢到这车厢的?”
  楚明秋笑了下:“你们也是去上海?”
  彭哲点下头:“我们本打算上井冈山,可觉着先去上海,看看党成立的地方,再上
井冈山,按照党的历史,重走一遍党的历史。”
  “哦,”楚明秋点点头,彭哲看看林晚又看看娟子,有些好奇:“你们这也是去?”
  “我们可没你那么大的气魄,”楚明秋说:“我就想到上海,看看那边的文化大革
命发展,听说上海的工人也起来造反了,上海的文化大革命开展得有声有色,比咱们燕
京还热闹,我们这是取经去。”
  彭哲上来后,林晚便低着头,娟子不时打量彭哲和那女生,彭哲便给楚明秋介绍,
这女生也是九中的,是去年从外校考进九中的,名叫陈小婉。
  楚明秋也给他们介绍了自己这边的同伴,都是年青人,很快几个人便热络起来,楚
明秋问他,听说前段时间他被莫顾澹他们给打了,有这回事没有?
  彭哲脸上闪过一丝阴云,沉默了会便点点头,然后有些兴奋的说:“你听说了吗?
莫顾澹现在被隔离了,他弄那个刘少奇语录,在学校出了好大的风头,你还记得不,当
初咱们第一批入团名单,本来有朱洪的,就是被莫顾澹给挤下去的,就是这刘少奇语录
,现在不但他被隔离了,据说,他爸爸也被隔离了,朱洪他们已经准备上莫顾澹家抄家
了。”
  “呵呵,活该!”狗子大笑起来。
  彭哲看着狗子忽然说:“我认识你。”
  狗子愣了下,楚明秋也稍稍愣了下,彭哲说:“你是十一中的,他们叫你狗子,旁
边那个应该是虎子吧,你们在九中武斗时,我就看见你们了。”  
  两次九中大战,狗子和虎子大出风头,相比之下,虎子的名气更大,当然名气最大
的是金刚,现在城西区好多红卫兵都认识他们。
  有意思的是,不管是九中大战,还是二十中大战,在文化大革命之前,派出所绝对
会定为打群架,特别是打死人的第二次二十中大战,必定会被列为恶性案件,而现在则
定性为武斗。这两个完全不一样,打群架是治安案件,武斗则是政治事件,一旦被定为
后者,警察等专政机关便不会参与,只会让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来解决。
  狗子吭哧吭哧直笑,神情中有几分得意,楚明秋则瞪了他一眼,狗子不敢看他,悄
悄低下头,陈小婉看着娟子,忽然开口道:“你是娟子?东方红里的那个娟子?”
  “是娟子姐!”狗子不等娟子开口便抢先叫起来:“娟子姐演过电影,还去人民大
会堂唱过歌!”
  “真是你啊!”陈小婉惊呼,坐到娟子身边:“听说你见过毛主席,还有周总理,
毛主席还和你握过手!”
  “当然!娟子姐家里还挂着和毛主席握手的照片!”狗子又抢在娟子前叫起来。
  娟子有些不好意思,尽管这事已经让她荣耀数年,可当面对粉丝时,她依旧有些不
好意思。
  陈小婉拉着娟子说话,狗子在边上帮忙,多数时候,娟子说上一两句,其他全是狗
子在抢,林晚在边上含笑看着他们,楚箐有些好奇,左右张望,忽然觉着狗子抢话有点
烦,便打断狗子,让他少插话,狗子没一点自觉,立刻反驳,俩人就在车厢里面吵起来。
  楚明秋看着彭哲,觉着他有点不一样了,看了半天,算是看出来了,这彭哲是变了
,变得开朗了,以前的彭哲很阴郁,好像背着座大山在走路,现在好像卸下那座山了,
变轻松了,也就开朗了。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楚明秋对彭哲说道,这时,列车开始缓缓启动,楚明秋扭
头看了看车站,依旧还有不少人没上车,这些人看到车已经启动,急得直往上冲,车站
工作人员更加着急,拼命阻拦,车站警察也出来了,拦住红卫兵。
  “有什么不一样?”彭哲看了楚明秋一眼,忽然想起了,他自嘲的笑了笑:“说实
话,是有点不一样了,原来我觉着自己是黑五类,总比别人差,现在居然连莫顾澹也成
了黑五类,呵呵!”
  楚明秋也笑起来,林晚白了他一眼,彭哲和陈小婉不明白,狗子娟子却是知道的,
只有楚箐这小丫头天真烂漫,没什么城府,中断了与狗子的争吵,皱了皱白皙的鼻头,
冲着楚明秋叫道:“叔爷,你又该得意了。”
  看着彭哲陈小婉不解的目光,小丫头解释道:“叔爷说过,狗崽子的队伍又要扩大
了。”
  彭哲傻了,陈小婉呆住了,楚明秋苦笑不已,楚箐丝毫没有揭了老底的觉悟,依旧
继续揭穿楚明秋的真面目:“叔爷最看不起那种把出身挂在心上的人。”
  彭哲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他的出身很差,父亲五七年便被打成右派,这是比资
本家更危险的阶级敌人,从那天起,他便感受到来自周围异样的目光,老师喜欢的乖孩
子,同学佩服的好学生,突然变成了另类,成了可教育好的孩子,学校老师不断告诉他
,他与其他同学不一样,要更努力改造自己。
  渐渐的,他也觉着自己与其他同学不一样,他变得沉默了,每天都小心翼翼的,讨
好每个人,按照学校老师的要求,认真做好每件事,除了学习成绩,从不与别人争什么。
  这样的生活直到前段时间,他被那些他原来认为还好的同学抓到审查室,被打得遍
体鳞伤,仅仅养伤便养了半个多月,躺在病床上,他翻来覆去想,可就是想不明白,自
己那点错了,自己从来不反对毛主席,从来支持党,从来都按学校和老师的教导做事,
自己是那里错了!
  他不明白,直到,有一天,一群红卫兵到大院来,抄了大院领导的家,那个领导挂
着牌子在大院游街,他的孩子,曾经穿着绿军装,扎着武装带,带着一群白员四处抄家
,包括他的家,象条落水狗一样在大院的角落哆嗦。
  看到这一切,他心里畅快之极,就想冲着蓝天大笑。
  然后他回到学校,听说了莫顾澹被隔离,莫家被抄,还有很多,学校的红五类,干
部子弟,成了和他一样的狗崽子。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是没有错,不,他是有错,错在他有这样的父亲,错在出生在
这样的家庭,所以,他的错是出生错,要改变这个错,只有一条路.........,重新投
胎!
  所以,他改不了。
  所以,他转身投入到造反兵团,成了造反兵团红卫兵的一员,以最大的热情去打击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家伙。
  “公公,”彭哲看着楚明秋迟疑下说道,对楚明秋,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以前在
一个班时,只感到他与别人不一样,可具体那些不一样,就不知道了。初中三年,彭哲
在学习上唯一佩服的便是楚明秋,不管他怎么努力,甚至达到全班第二,可第一永远是
楚明秋,所以,当中考时,楚明秋宣布考中专,让他震惊异常。
  可更让他大跌眼镜的是,楚明秋居然没考上,他还在九中奋斗时,楚明秋已经骑上
三轮车沿街走巷收破烂,而且这家伙还丝毫不以为耻,干得其乐融融,这让他难以理解。
  “行了,行了,”楚明秋打断彭哲,也随便打断了狗子和陈小婉:“到上海还有二
十多个小时,你们有的是时间吵架,”火车渐渐提速,风从窗外进来,车厢内的空气顿
时一新。
  “你们都是造反兵团呢?”楚明秋看着彭哲和陈小婉问道,彭哲点点头:“是,我
们是造反兵团下属的一个小组。”
  彭哲介绍说,他组织了一个红卫兵小组,叫毛泽东学习小组,这个小组的成员就他
们五个,除了他和秦淑贤陈小婉,其他两个,孙泽和廖红妹都是八中的,在此之前,他
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黑五类子女。
  “公公,我以前觉着你就成绩好,”彭哲说道:“现在我才明白,你比我强多了,
你他妈的早就看明白了,所以,你不当典型,宁可跟学校翻脸,不像我傻呵呵的。”
  楚明秋淡淡的说:“得了,过去的便过去了,重要的是不要自己看轻自己就行,要
相信党中央,相信党不会放弃我们,其实,彭哲,我也挺佩服你的,什么都下得去手!”
  彭哲没听懂,但能感觉到其中的揶揄,他苦笑下,靠在椅背上,没作声,列车上的
广播开始了,列车员的声音铿锵有力,一通最时髦的讲话之后,开始播放音乐,最先开
始的依旧是《大海航行靠舵手》。
  陈小婉一直试图与娟子说话,可娟子并不喜欢这样的聊天,神情淡淡的,陈小婉说
了一阵,便没了兴趣,车厢里面变得有些沉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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